2024-09-07 11:40·大成国学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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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兰亭序》的真迹虽已失传，但自初唐起始，其复制品以各类形式流传于后世。《兰亭序》乃是归在书圣王羲之名下的一件珍贵书作，不但文章脍炙人口，书法更是精妙绝伦，于中国书法史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性。然而问题恰恰就出在《兰亭序》既是历史文献又是书法经典的这一 “双重身份” 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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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据《兰亭序》的文献性质，我们将其划分为以下三大类别：

一、文本文献（即历史文献中所收录的文本）；二、实物文献（即真迹以及相关复制品）；三、记录文献（即历史文献中的相关记录）。限于篇幅，下面针对实物文献中所见的《兰亭序》予以考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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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实物文献，即为文献的原件。原件可以是草稿、誊正稿、清稿。从古至今，人们都将《兰亭序》真迹等同于《兰亭序》文本，实则还是应当加以区分看待。因为我们终究不能排除 “真迹” 并不存在的可能性。换言之，我们也不能排除 “真迹” 及其复制品都是依据《兰亭序》文本而制作出来的可能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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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《兰亭序》“真迹”的由来

从唐宋期间相关的记录文献来看，在叙述《兰亭序》真迹的流传历程时，虽情节各有不同，然而较为一致的地方便是其故事的结局：《兰亭序》真迹历经种种波折，最终归于唐太宗，其后陪葬昭陵。有关真迹殉葬昭陵这一说法，见于唐宋人记述的主要有唐何延之的《兰亭记》、刘餗的《隋唐嘉话》、李绰的《尚书故实》、武平一的《徐氏法书记》、韦述的《叙书录》以及北宋钱易的《南部新书》，皆称真迹入葬昭陵。此事是否属实？或者即便属实，被陪葬的《兰亭序》是真迹还是摹拓本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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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宋欧阳修的《新五代史》卷四十温韬传，五代的后梁开平二年（九〇八年），温韬曾盗掘昭陵，然而所盗物品当中并未提及《兰亭序》。其记载文曰：

温韬，京兆华原人也。少为盗……韬在镇七年，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，取其所藏金宝。而昭陵最固，韬从埏道下，见宫室制度闳丽，不异人间。中为正寝，东西厢列石床，床上石函中为铁匣，悉藏前世图书，锺、王笔迹，纸墨如新。韬悉取之，遂传人间。惟乾陵风雨不可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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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虽未明确指出《兰亭序》也在此次劫难之中，然而观其所述，就足以想象《兰亭序》恐怕也在此劫当中了。欧阳修还在《集古录跋尾》中论及此事，同样未直接提及《兰亭序》，其跋乃是针对 “兰亭修褉叙” 所发，实则有隐示其在劫的意思。盗掘昭陵之事，大概当时的人都有所耳闻，但是像对于墓中详情知晓得如此清楚，比如葬品以及锺、王墨迹等这一段描述，恐怕不是亲身经历此事的人不能做到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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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玄素，京兆人。避地鹤鸣峰下，萃古书千卷，采薇蕨而弦诵自若。善谈名理，或问：“水旺冬而冬涸，泛盛乃在夏，何也？”玄素曰：“论五行者，以气不以形。木旺春，以其气温；火旺夏，以其气热；金旺秋，以其气清；水旺冬，以其气冷。若以形言，则万物皆萌于春，盛于夏，衰于秋，藏于冬，不独水然也。”人以为明理。后益入庐山青牛谷，高卧四十年。初，玄素好收书，而所收锺、王法帖，墨迹如新，人莫知所从得。有与厚者问之，乃知玄素为温韬甥，韬尝发昭陵，尽得之，韬死，书归玄素焉。今有书堂基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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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见散布这一传闻的关键人物显然是郑玄素。另外，宋马令的《南唐书》中也记载了此人的传记，其内容与新旧《五代史》大体相同。然而北宋的郑文宝（九五二 — 一〇一二）在他所著的两本书中都记载了此事。其一《江南余载》直接提到了《兰亭序》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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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士舒雅，尝从郑元素学。元素为雅言：温韬乱时，元素随之。多发关中陵墓。尝入昭陵，见太宗散发，以玉架卫之。两厢皆置石榻，有金匣五，藏钟、王墨迹，《兰亭》亦在其中。嗣是散落人间，不知归于何所。

按郑玄素，《南唐书》《江南余载》《石刻铺叙》所引皆作郑元素，应是同一人，因其名触及宋始祖玄朗讳，所以宋刊时为之更改。关于郑玄素的详细情况，由于文献记载较少，所知仅止于此。除欧阳修的《新五代史》未表明其记录来源外，其他文献皆记载出自郑玄素之口。再看《新五代史》所述 “从埏道下，见宫室制度闳丽，不异人间” 以下所描述的文辞语句，与其他文献所引郑玄素自述的语言几乎相同，由此可知欧阳修所用的史料，应当也是出自郑玄素之说，看来这个传闻的源头出自郑氏，这一点可以确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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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元代，郑杓《衍极》卷三刘有定注所记载的，就已经和上面所列举的文献有所不同了：

或云兰亭真迹，玉匣藏昭陵，又刻一石本。温韬发掘，取金玉弃其纸。宋初耕民入陵，纸已腐，惟石尚存，遂持归为捣帛石。长安一士人见之，购以百金。所谓古庸本也。后入公使库。冯京知长安，失火，石遂焚，乃令善工以墨本入石。薛尚作镇，其子绍彭又刻一本易之，所谓今庸本也。

古庸本按照翁同龢考据结果，即为《定武兰亭序吴炳5字未损本》和《定武兰亭序柯九思本》的来源，或许还包括宋拓独孤本。而定武兰亭公认为欧阳询临本，与王羲之真迹相去甚远，即便与真迹摹本也不能算一回事。往后的文献中再也没有出现有关 “真迹” 现世的记录，也就是说，所谓《兰亭序》“真迹” 的探寻，也只能到此为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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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《兰亭序》的文本与帖本

现今传世的三百二十四字《兰亭序》帖本，虽变化万千，或许都源自一个统一的祖本。《晋书》所录的文字与帖本一致，加之后者具有改动涂抹的手稿特征，所以通常认为，传世的诸多帖本以及《晋书》所录文本的祖本，应当源于唐贞观内府所藏的那件真迹本。作为一个旁证，也的确能够支撑此说法成立。例如唐怀仁于咸亨三年（六七三）集王书圣教序碑中就多次出现《兰亭序》的字迹，由此可见在唐初应当已经出现了《兰亭序》帖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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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般而言，古人的手稿大致可分为如下三类：

草稿（反映作者最初的想法而随意书写涂划涂改而成）。例如颜真卿的《祭侄稿》《争座位帖》便属于此类。

誊正稿（草稿的誊抄）。总体来讲，从草稿誊抄的部分相比最初的草稿要整齐清晰得多，但部分字句可能仍有涂乙勾抹。实际上这类情况最为常见也最为复杂，通常从初稿（草稿）到清稿之间会出现多次修改誊抄的二稿、三稿甚至更多。

清稿，即为定稿，能够公开面世的文稿。在古籍写本中，判断是稿本还是抄本颇为困难，尤其难以断定的是已经清定的稿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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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兰亭序》的诸多帖本皆源自统一的祖本，据此能够作出如下判断：

它不应是一件草稿。因为在通常情况下，一般人难以将草稿写得这般整齐。

它也不应是一件清定稿。因为其中存在多处改动涂乙的痕迹。

它应当属于一件誊正稿。然而其中改动的几处，如添字的 “崇山”“痛”“夫”，改字的 “因”“向之”“文”，涂抹的 “□可” 等，在誊抄本中都可视为正常现象，毕竟一边誊抄一边改定是有可能的。

关于 “癸丑” 二字。观察诸多帖本首行的 “癸丑” 二字，明显是先空出而后补写，可能是临文遗忘所致。按，古人在书写誊正稿时的确有这样的习惯，即将不详的或一时想不起来的内容先空着不写，或以 “某”“若干” 暂且替代，等日后补入。至少可以据此质疑那个古老的传说：唐何延之的《兰亭记》记载王羲之当时书写兰亭的状况是：“挥毫制序，兴乐而书…… 其时乃有神助。及醒后，他日更书数十百本，无如祓禊所书之者。”（《法书要录》卷三）此说流传久远，人们相信《兰亭序》帖本就是右军祓禊临场所书写的那件稿本，即不是誊正稿，也不是清定稿，而是一次挥笔而就的草稿。我们知晓，在正常情况下，人们一般很难做到将草稿写得如此整齐，更何况后填的 “癸丑” 二字已表明它并非初次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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